附件一 鍾小梅訪談紀錄

問：研究員

答：鍾小梅 (資深藝術行政人員，香港中文大學卲逸夫堂經理)

 

訪談日期：2024.08.14

 

問：你大概是何時開始與梅卓燕有交集，當時對她有什麼印象?

答：八十年代我在城市當代舞蹈團學習，就在CCDC城市劇場跟梅卓燕認識。那時候梅卓燕剛離開香港舞蹈團，大家都很年輕，一起參與城市劇場各種表演實驗。我主要在製作上幫忙，當時連「藝術行政」的概念也沒有，大家像合作社成員般互相幫忙，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學習階段。而我在梅卓燕發表《日記一：我出生在中國》(1986)、《日記二：我是舞者》(1987)時，已開始跟她合作。

 

問：你在多年與梅卓燕的合作中，如何歸納她的舞蹈創作特點?

答：我是《遊園驚夢》(1986)的第一批觀眾，她用舞蹈講故事，道出那種詩意的境界，很unique。她的作品一直深深吸引着我，如《狂草》長綢也玩到出神入化。這都是梅卓燕很早期的作品。她離開香港舞蹈團、成為獨立藝術家後，或許是舒巧老師對她的影響，《遊園驚夢》中梅卓燕投入角色，以舞蹈充份表現出人物的內心狀態，加上評彈音樂的選擇，一出手便已與眾不同。我記得當時的觀眾和藝文圈子，對《遊園驚夢》也多有讚賞。其時未有所謂獨立藝術家，梅卓燕是第一人，很前衞，也是事業和藝術上的冒險。隨着社會經濟發展，獨立藝術家逐漸有一席之地；另一方面，她那麼年青就出來闖，能嘗試的自然是多方面的。

 

《獨步》特別美，將音樂與個人情感推到極致。她很懂得玩道具，又會通過音樂和身體律動，由整體氣氛建構出內心的細膩感覺。九十年代，梅卓燕將《獨步》帶到倫敦，其時我在倫敦唸書，有幫忙做舞台管理。我記得當地觀眾是很喜歡、很欣賞的。後來梅卓燕的演出，不少我也有參與行政甚至服裝設計工作，她可說是我「跟」得最長時間的藝術家。

 

問：可否談談梅卓燕的「日記」系列(1986-2021)?

答：我認為一位女性藝術家，勇於脫離體制，成為獨立藝術家，梅卓燕是先驅。不但自編自導自演，更以自身生命軌跡和心路歷程，創作「日記」系列，令人驚嘆。「日記」系列是藝術家自白，將個人的私密感受全都挖出來，看她的作品便如閱讀她整個人生。尤其是《日記VI• 謝幕...》的坦誠，梅卓燕以第一身面對身體衰老等生理心理變化，以舞蹈和獨白在全世界面前，坦露自己的內心掙扎、高山低谷。這種強大的內心和坦蕩的姿態，連男性藝術家未必能做到。《日記VI• 謝幕...》的紙皮箱是容器，盛載很多她的故事。當中有很多她的經典作品選段重現，也與後來的《日記VII•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，有着內在情感和創作上的連繫。

《日記VII•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以梅卓燕最喜歡的貓為主題，她是一名貓癡，對貓的迷戀實在難以言詮。這個舞蹈表演，梅卓燕很敏感地抓住貓與家的連繫，從她餵飼流浪貓、收養貓咪，延伸到叩問家的內涵和人的流徙。梅卓燕是把流浪貓與社會議題，互為主體。流浪貓固然無家可歸，人類的流徙也是變動無常。因此，「日記」系列往往是梅卓燕在梳理自身情感和處境，再將之昇華、藝術化。就像是香港人不少都是移民後代，九十年代至今，同樣的遷移故事不斷重演。《日記VII•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把這些主題因子，牢牢綁在一起，然後有層次地呈現。我相信這種題材和審美是跨地域的，例如英國脫歐後、全球在疫症後也出現很多移民、流徙的狀態，令這個演出特別有感染力，令人共情，無怪乎它在愛丁堡藝穗節的芸芸演出中能獲獎。可見，梅卓燕的演出一直是十分跨語言、跨地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