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件三 盧偉力訪談紀錄

問：研究員

答：盧偉力(資深表演藝術評論人，香港戲劇工程藝術總監)

 

 

訪談日期：2025.07.25

 

問：可以談談你和梅卓燕在《生死蕭紅》(2013年)的合作嗎?

答：《生死蕭紅》有兩部份，一是聖士提反書院的環境舞蹈劇場，二是兆基創意書院的「多媒體舞蹈劇場」演出。前者在於沉浸式體驗，從古蹟中實現「舞蹈劇場」的total experience，對觀眾衝擊十分大；兆基部分則是傳統觀演過程，觀眾在表演場觀眾席上看演出。《生死蕭紅》源起於陳錦樂很想跟羅乃新合作，而我又很想跟梅卓燕合作。蕭紅是subject matter，梅卓燕想要從中創作獨舞表演，《生死蕭紅》當時被命名為「多媒體舞蹈劇場」。蕭紅作為一位傳奇中國女作家，很早便處於非常孤獨的狀態，包括年少離家、寄居旅館、在魯迅支持下遠赴日東京等。我相信蕭紅的處境，多少有打動梅卓燕。小梅亦考慮過把《生死蕭紅》的部分表演發展成「日記」系列的新章，只是最終沒有成事。

問：這次與梅卓燕的合作中，你如何歸納她的舞蹈創作特點?

答：《生死蕭紅》的創作中，梅卓燕的個人發揮，依然是善用她在道具上的韻律，如把書變成拍翼的翅膀，跟床和抽屜做遊戲等。這都是《遊園驚夢》(1986) 以來如何與道具跳舞的創作方法。從《遊園驚夢》的扇子、《獨步》(1995)的傘和九十年代很多演出中抓着不同衣著和布料的特質，到《生死蕭紅》的床和抽屜，已然跨出生活化的一大步。就像《日記》系列的首五個作品，不少道具運用都依稀有傳統舞的影子。《日記VI• 謝幕...》和《日記VII•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)就包含較大的生活經驗書寫，在「物韻」上也有不同理解。(按:盧偉力在著作《尋找香港舞蹈》中，曾討論梅卓燕舞蹈的「物韻」、「身韻」和「破韻」。[21]) 在美的追求上，小梅由中國舞規範的韻律、身體圓潤的美，逐漸「離開」、追尋身體上較強烈的節奏。如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嘗試用生活體驗，而非民間舞來概括個人成長。主題敘事壓縮了所學的舞蹈技巧，講自我感受多於事情本身。

 

談生活經驗與敘事兩者是有差異的，生活經驗可以敘述一些瑣碎的行動，完全沒有故事。這種對傳統舞的「離開」，就是書寫自己的開始。小梅在香港舞蹈團時代遇上的江青和舒巧，都強調手眼身法步、傳統舞蹈節奏和圓潤敦厚之美。小梅離開香港舞蹈團的工作崗位，也是因為生命原因「離開」過往的舞蹈傳統。她有強烈的自我意識，要講自己的故事。尤其是作為一名舞者，她只想講自己的故事。她的作品變成她的人生經歷的載體。

 

問：可否談談梅卓燕的「日記」系列(1986-2021)?

答：小梅當時的舞蹈手段只有自己，「日記」系列讓她發現可以這樣自我表達。不同於《遊園》，《遊園》是作品。「日記」系列是個人的日記書寫，當中的梅卓燕比較放任、隨意。作品中的小梅依然被傳統舞的標準框限，像《遊園》急促逼仄的節奏，影響了她很多很多年。潛意識中梅卓燕，彷彿很想用「日記」系列排除民間舞、中國古典舞的節奏。這也是她早於九十年代已有的「作者風」，通過舞蹈來寫作，可謂「作者舞蹈」。通過舞蹈有想講的東西有隱喻有形式，創作成獨舞。她是以物件，來呈現舞台上的身體關連性，包括《水銀瀉》(1994)、《森林速寫》(1993)等等。作為舞蹈作者，對於物件的應用比較有主宰性。

她的「日記」系列，每個作品都有不同主題。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談個人成長，如何從中國大陸來港定居。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(1999)更直接用上浮誇的道具，超大的大門和衣櫃，隱喻着棺材和死亡。她與這些道具形成區間，並建立起這些區間與身體之間的關係。這是梅卓燕有意識的創作。「日記」系列不定期發表，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(1999)和《日記VI• 謝幕...》(2009)甚至相隔十年之久，詮釋不同時段的人生。「日記」系列的獨舞狀態，明顯地很受現代舞和後現代舞的影響，如後現代舞的「舞蹈劇場」和應用舞蹈的「接觸即興」等。

[21] 詳見盧偉力著：《尋找香港舞蹈》(香港：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（香港分會），2015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