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梅卓燕的舞蹈發展

9月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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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港舞蹈團時期
五、六十年代的香港,由於經濟文化條件局限,並沒有甚麼「舞蹈」或「發展藝術」的概念。大概要到1967後,香港政府開始積極發展青年政策,逐漸以「藝術」、「文化」看待「舞蹈」。隨着香港社會發展,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,才是香港專業舞蹈的開始,香港舞蹈團、城市當代舞蹈團和香港芭蕾舞團三個專業藝術團體,全在這時段成立。八、九十年代香港舞蹈發展開始從追求「舞蹈專業資格」,進一步開展出「舞蹈創作」。香港作為一個面向國際的華人城市,必然又偶然地造就一批具有中西文化背景的「舞蹈創作者」。從時代脈絡觀之,八十年代至今的研究時段正好是「香港表演藝術」的重要轉折點和新高點。香港舞蹈家及編舞家,從第一代的曹誠淵、黎海寧等,到第二代的梅卓燕、伍宇烈、潘少輝與楊春江等,正好是這一波「香港舞蹈創作」的拓荒者[5]。
梅卓燕於1981年加入香港舞蹈團,成為香港第一代全職專業舞者。香港舞蹈團期間,梅卓燕曾擔任舞劇《黃土地》、《胭脂扣》、《玉卿嫂》等舞劇女主角,以舞蹈演繹出人物角色;也經歷了舞蹈團的三個時期,包括沒有藝術總監但什麼都學習的第一階段,包括中國舞及京劇的折子戲、芭蕾。江青任藝術總監強調創作中國舞必須提昇創造舞蹈語彙的第二階段,還有舒巧提倡芭蕾舞與中國舞語彙結合舞劇的第三階段。這時候,梅卓燕卻對外在的世界相當好奇,希望能通過遊學及獨立創作的方式,鞭策自己繼續向前邁進。當中面對「傳統與現代」的思考,亦為日後的發展,帶來「既傳統又現代」的獨特舞蹈風格。

獨立藝術家時期
2.1獨舞作品
資深觀眾曾經歸納梅氏舞蹈作品易認易記,喜用道具如《遊園驚夢》的扇子、《白描》的水袖、《狂草》的長綢、《水銀瀉》的錫紙、《獨步》的傘子、《花葬》的壓褶紗、《紫·釵·緣》的戲曲各行當道具、《日記VII.我來給你講個故事⋯》的紙板貓、《囍》的婚嫁儀式用品等等。在扇子開合、傘子轉動、紙絮飛舞之間,觀眾都回到上世紀,也回到一名現當代香港女舞者的創作初心。

香港藝術節邀請其1994年委約的獨舞《水銀瀉》及早期獨舞代表作——《遊園驚夢》(1986)和《獨步》(1995)[6],重現《獨舞-梅卓燕》。首演於1986年的《遊園驚夢》,既是梅氏成名作,也在在與物件或道具唇齒相依,《遊園驚夢》的描金扇子和《獨步》的油紙傘,彼此都是這兩齣舞蹈小劇場的靈魂。身體來說,《遊園驚夢》。旗袍和高跟鞋為身體帶來限制,但又提供了欲突破限制的條件和張力。扇子則上昇為洩露藍田玉心情的途徑媒介手段,十分有意思。在評彈的襯托下,幽暗空間的酸枝椅、古老全身鏡,通通都是戲。張扇撇扇,最後旗袍女子藍田玉呆立鏡子前,審視那落魄、看似自由的困瑣肉身,既是藍田玉亦是梅卓燕。


《遊園驚夢》盛載濃重的文化鄉愁,《水銀瀉》令人驚艷。此舞為一齣「結構即興」,梅甫出場即走進天花垂下的錫紙瀑布中,全舞局限在8呎乘8呎的鏡台上。身體上把自己銘刻進錫紙之中,像版畫製作模具般,發出細緻而尖銳的聲響,《水銀瀉》儼然是梅身體與錫紙的合奏。她對錫紙如戀物般繾綣,又激烈地揉搓,使得綢緞般亮滑平面剎那間宛如災難片般被摧毀。梅的舞蹈讓身體不斷穿梭於錫紙垂條,甚至把錫紙擠壓成波濤洶湧的海洋,於其中徜徉,美人魚姿態引人入勝。

空間方面,由於錫紙可塑性高、變化多端,表演空間由垂直條狀物,不斷壓縮成洞穴、冰洞、蠶繭或蛹、垃圾堆、海浪和裙擺,有時候又像深海珊瑚。它的金屬反光特性,造就聲、形、光的特殊變化,形塑出女體奇瑰如蛇精、蚌精。科技上李智偉的燈光,使得光影中梅如鑽石閃耀,神秘又具未來感。《水銀瀉》既是一種「結構即興」,她的符號和結構幾乎是一體的,就是錫紙由平滑筆直到變成一堆堆金屬廢物的變化過程。被擠壓成堆的錫紙又如敵托邦世界,人類似乎是親手葬送世界,霎眼窮山惡水。梅既是人類的化身又是精靈,親炙一切。《水銀瀉》對於「與物共舞」這件事充滿着奇思妙想,想像力已遠超傳統中國舞程式所給予的可能性。

創作於1995年的《獨步》,用「接觸即興」技巧和傳統中式油紙傘碰撞,在視覺上把舞者身軀延長,遠觀如意境幽遠的畫中人。令人迷醉牽動的,卻是仿若雨點的小小黃紙屑。梅置身其中,大有「人生天地間」的情致,身體伴隨油紙傘遊走,傘子開合的聲音自帶節奏。空氣空間隨之而來,舞者靈動地在傘上翻滾或傘下鑽出。黃紙屑映照人比黃花瘦的氣韻,亦化身飛進觀眾心裡的黃色小蝴蝶、小可愛。結構上,《獨步》幾乎是由紙屑掉落的時間和數量多寡所帶動。紙屑如櫻吹雪的落英繽紛,溫柔婉約之美觸動人心。

《獨步》、《水銀瀉》和《遊園驚夢》皆以與物共舞產生美和戲劇性。梅在不同表演項目上亦不斷尋找與器物(又或文字意境)共舞的比重和重心轉換,把舞者肉身開放為最大可能的軀體。舞蹈和身體,與錫紙、油紙傘、摺扇和高跟鞋,全是舞蹈的主角。舞蹈的隨性、生活化質感如水銀瀉地,俯拾皆是。後來2019年,梅卓燕於《燕宇春徽》中創作的獨舞《面相》,也是與一件超巨大的OVER-SIZE袍子「搏鬥」,儼然是個人與時代羅網的角力。其實早在1990年,梅的第一個個展發表《獨舞-梅卓燕》,就用六種道具、六種感情發表六隻獨舞。而綜觀其獨舞系列,一直以道具作為探索核心。她自言深受詩詞「賦比興」的啟發,在最精粹的體裁中呈現人、景、情。雖然在1989年,她以mature student身份到APA用一年時間修讀學士學位,最感興趣的課反而是電影,燈光、服裝、藝術史等。她形容自己是「編舞自修生」,捷徑就是拼命做,不放過任何大小機會,在實踐中找自己的方法,從其他藝術媒介吸取養份。

2.2「日記」系列
七十年代末、八十年代初的香港,是表演藝術萌芽發展的年代,不少重要藝團都在這段時間成立,誕生各種不同形式和風格的作品。八十年代的梅卓燕,在香港舞蹈團供職之餘,與同代的文藝青年一樣,對藝術世界無限嚮往,常往其時走得很前的「城市劇場」(City ContemporaryTheatre CCT) 跑。後來更於這塊藝術實驗田、當時香港唯一供藝術創作自由、任用的BLACKBOX,發表「日記」系列的首三個作品,奠定了一位「獨立舞蹈家」宣言般的「舞者自白」。
1986年的梅卓燕,在香港舞蹈團擔任全職演員,很想實驗「日記」形式的自主創作,自編自導自寫,包括舞台SETTING,創作實驗約一小時的長篇獨舞。縱然都是梅卓燕個人獨舞,都是兼善概念、文本、編舞、演出,《遊園驚夢》等相對有文學底本或追求現當代獨舞實驗的是「作品」,而「日記」系列則是「日記」。前者是藝術體、委約項目,相對比較客觀、抽離、外放;後者是自我書寫、自我宣洩甚至自我紓解之途,盛載生命中種種美麗與哀愁、跌宕和痛苦,是最真實不過的生命軌迹。
「日記」系列,包括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(1986)、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(1987)、《日記III•尋找李清照》(1990)、《日記IV•此時此刻》(1996)、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(1999) 《日記VI•謝幕...》(2009)和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(2021)。從時間軸來講,「日記」系列前五部創作、發表時間密度較高,風格和技法也有類近的表演藝術風貌。「日記」系列後兩部,跨度則十分大,每每花上十年以上的時間為創作基數。觀乎梅氏的創作初衷,「日記」系列都是不定期發表的作品,十分隨意、有感而發。
「城市劇場」作為香港表演藝術創作搖籃,是八十年代十分重要的民間劇場,孕育了不少前衞藝團和作品,如沙磚上,THE BOX等。與此同時,梅日間跳中國舞,晚間從事「日記」創作。「日記」系列第一二三部作品,皆發表於「城市劇場」。相對於作家或文字創作者或影像創作者,梅卓燕開始想像以舞蹈紀錄自身一切的可能。梅自編自跳、自寫文字和負責舞台佈景的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,先來「自我介紹」——廣州出生、一上小學就遇上文革,親眼看見家人和長輩遭受很多苦難;梅本人剛上小學就全國停學了,與其他同齡孩童野孩子般滿街亂跑。這段「陽光燦爛的日子」,梅度過奇異又紛亂的童稚歲月。「日記」系列開篇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,就是一系列藝術家自白、「自傳體」長篇舞作的開始。

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表演的開端,梅卓燕身穿白襯衫、黑褲子、戴上紅領巾,躺在地上出場。梅卓燕本人的旁白聲音從她的出生談起,爸爸媽媽在她出生前四天外出跳舞,結果媽媽在臨產時。小梅是腳先出,就是傳統所謂的「逆生」,十分危險。幸好這名在母胎已「與舞結緣」的女嬰小梅,在母腹中打了個筋斗,便平安下地。
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的梅卓燕通過VO(voice-over)敘事,從出生談到文革中成長,笑謂從來沒有機會戴上紅領巾,只因一開始上學全國便停課了,小學時代輟學家中。文革尾聲,梅氏移居香港,直接上中學,對未來一片惘然。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後半部利用表演空間中的功夫櫈,製造出既像秋千又像搖搖板的道具效果,在鐵架上轉圈圈像極了盛載兒時文革印象中街道上的竹棚、路障。梅不斷走來走去,又大跳橡筋繩、揉紙團、放紙鳶、捉迷藏,將兒童視角和童稚生活意象放大。末段赫然亮出一張黑白童年照,告別童稚,梅也揹着小書包出走。梅卓燕舞動紙扇,意味着來港定居和習舞的梅,開始全新的人生旅程。
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盛載着梅卓燕這名成年女舞者的自我回憶,萃取富有象徵性的物件、服裝或道具,當中的情感和表演方式皆是現代的。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在香港公演後,很快便得到香港表演藝術界及香港作家也斯、黃碧雲等的關注。在紐約公演時,更有NEW YORK TIMES的表演藝術評論版作者Jennifier Dunning的藝評回應: “in vivid words and movement that captures their quality of a child growing up, open-eyed in China during the cultural revolution.”資深表演藝術評論人盧偉力如是歸納「日記」系列——
「小梅當時的舞蹈手段只有自己,『日記』系列讓她發現可以這樣自我表達。不同於《遊園》,《遊園》是作品。『日記』系列是個人的日記書寫,當中的梅卓燕比較放任、隨意。...這也是她早於九十年代已有的『作者風』,通過舞蹈來寫作,可謂『作者舞蹈』。通過舞蹈有想講的東西、有隱喻有形式,創作成獨舞。」(詳見附件三)《日記I:我出生在中國》從南來經歷講起,回顧家族、父母的出身和個人成長。似乎預示着梅氏將要成為一名特立獨行的舞者和編舞家。1986到2021的「日記」系列,持續創作跨越新世紀,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直至今天還在世界各地巡演中,作品生命力細水長流。
至於作為一名現代女舞者的職志,面對藝術乃至生活與生存,在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(1987) 就更為明顯了。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是梅卓燕首次赴美習舞、於紐約學成歸來後發表的作品,場地Backdrop是一列報紙牆,小梅背向觀眾練功、灰紗蒙頭。場地有着各種高低槓般的習舞把杆,也有櫈子。演出中小梅將習舞的把杆推來推去,造成不同幾何形狀的交錯,隱喻了當時不同舞蹈流派的框框架架,對她的影響和意義,抒發對舞蹈不同面向的意見和看法。這些在梅卓燕的舞蹈世界中,都是一波又一波的文化衝擊。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末段梅卓燕穿上水袖穿梭其中,報紙牆和水袖並置,那是傳統與現代。褪去水袖,以黑色緊身舞衣自由地起舞。最後,梅撕下牆上的報紙,使得牆上報紙的平面立體起來,回到現實世界。
梅卓燕把舞作命名為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,「我是舞者」完全是張起自我意識旗幟的「述行語言」(Performative language)。「述行語言」原指具有特定功能的語言,說話者藉由敘說一句言語來踐行他所意圖的行為。這句說話本身正在創造或宣稱一個事態,如「我宣布...」意指「說了(那件事)就成立了」。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則是舞蹈版「述行語言」,由梅卓燕公開表演自創的舞作,正式確立「我是舞者」的身份,可謂是「述行舞蹈」的行為藝術。
1987的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舞蹈風格傾向暴烈和具破壞性,推土機般移動把杆,並奮力把牆上貼好的報紙大力撕掉,整體思路與《日記I•我出生在中國》的創作邏輯十分類近。然而,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主要處理現代思想感情與傳統表演藝術之間的「鴻溝」。現代報紙拼湊而成的牆壁與古色古香的水袖,自然是兩極時空的象徵。由此看來,「日記」系列的首兩部舞作,不僅創作時間十分接近、深具濃烈的實驗氣息,嘗試以沒有規範甚至什麼都可以拿來的創作手法,敘述舞者的青春記憶、一種舞蹈劇場的基調。

1990年的《日記III•尋找李清照》,是與《日記II•我是舞者》相隔三年才發表的作品。其時梅卓燕已離開香港舞蹈團,成為一位「舞蹈個體戶」。《日記III•尋找李清照》的創作源於梅卓燕對宋代女詞人李清照的人生感通,李清照作為一位與眾不同的女性,在難逃亂世飄零的命運。無論是誰、有多出色,人生都似是虛無。即使李清照後來嘗試通過再婚獲得生活,依然消解不了困頓。李清照的一生,可謂完全映照出雖破門自立、卻對前路一片惘然的梅卓燕的心像。《日記III•尋找李清照》開首是一連串的敲門聲,現場裝置就是一個衣櫃。梅卓燕從衣櫃走出來,穿上tee猛烈跳舞,不停跳上掛衣架,也從床上跳起來抓緊掛衣架,一次又一次掉下來。然後梅不斷換上裙裝、大草帽和短傘裙等,再換上長闊褲和長袖衫,配樂是口琴奏樂。有趣的是,中後段部分有「白裙加水袖」示範中國舞傳統走圓枱架式。禮服舞衣展示着小女孩長大了,後來身穿棕色功夫衫掙扎着亂舞的,才是觀眾所熟知的現當代女舞者梅卓燕。

1996年的《日記IV•此時此刻》,發表於香港藝術中心麥哥利小劇場,是一齣結合音樂裝置及現場即興作品。《日記IV•此時此刻》的梅卓燕開始蓄短髮。場地裝置是布幔懸在天花,地上有裝置藝術家文晶瑩用女性衞生巾紮成的花球。梅身穿黑色背心和褲子,邊講邊跳,大有天地玄黃的跳神儀式感。梅身旁有一男舞者共舞(每場來不同的男舞者共舞),配以低頻音樂(每場有不同音樂家即興),揭示男女壓抑關係,混雜戲曲伴奏。末段天花布幕出現「下(血)雨」奇觀。梅抬腿向天如繭中坐,舞衣也變成血衣,仿如經歷女性生命的種種,呼應演出開端談及的潮濕。《日記IV•此時此刻》對女性性別角色的感悟和發揮,直接延伸到2001年的《十月紅》,可謂是這些女性課題創作的前身。(詳見附件二)
「日記」系列的首五部作品,以1999年末段發表於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的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為最成熟、最「集大成」。(按: 梅氏曾經用這個大衣櫃做過兩個作品,一是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,另一個是《華麗與蒼涼》。當時非常幸運,APA可以把一個如此巨型的道具留下來,繼續供梅卓燕探索,作為修讀學位的independent study。舞蹈創作中,每每打開衣櫃門人不見了,再打開人又在內,利用不同面向的暗門玩極速轉換空間等,都是需要和「實物」有磨合的時間和空間。而第一次用這個大衣櫃時,只有入台前幾天才見到,一切創作都得靠想像。)
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卻有着極其暗黑的基調,梅卓燕以「紅裙白面」的娃娃形象登場,一副幽靈模樣,從約三個人高的五米大衣櫃巨門縫隙中探頭張望,大衣櫃大得似乎可把人砸死。然後梅穿上大衣抽煙,身上左右兩邊的著裝,令人有她同是「一男一女」的錯覺,像極了「鴛鴦舞王」。及後梅走進如地上投影的窗格子,也在巨門上跳舞;換了圓形的光投影在地上,又在上面跳舞。梅攀上巨門的姿態,舉手投足甚有芭蕾舞的韻味。衣櫃巨門打開,是一閣樓小天地、一個「家」,梅在更衣,穿上睡袍後睡在閣樓。突然火光閃現,梅爬上閣樓移動設計,使之變成窗戶狀態,大跳影子舞。依然像「鴛鴦舞王」般雙重人格,雌雄同體。最後帶翅膀的小提琴手進場,為異常窒息的整場舞蹈表演,帶來一點緩解和希望。
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的英文劇名是It is Too High to Climb,暗指當時的梅卓燕,似乎正面臨難以跨越的難關。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的困瑣牢籠、異常窒息的氣息,衣櫃亦從《日記III•尋找李清照》內的現實衣櫃變成放大版[7],隱喻了外在世界的框限和制度。這也很容易連繫到張愛玲筆下的衣櫃典故。如張愛玲〈第一爐香〉的女學生葛薇龍,在姑母大宅中看到衣櫃的華貴衣飾,馬上意識到再也回不了去。衣櫃亦是小女孩成為成年女性的轉折點和社會化過程,如同灰姑娘變成公主,需要南瓜車和魔法一樣。這種以「女性身體」作為舞蹈話語建構一部自傳式[8]創作,曾參與首兩部「日記」系列製作的鍾小梅,就特別提到「日記」系列的私密面向——
「我認為一位女性藝術家,勇於脫離體制,成為獨立藝術家,梅卓燕是先驅。不但自編自導自演,更以自身生命軌跡和心路歷程,創作《日記》系列,令人驚嘆。《日記》系列是藝術家自白,將個人的私密感受全都挖出來,看她的作品便如閱讀她整個人生。…以舞蹈和獨白在全世界面前,坦露自己的內心掙扎、高山低谷。這種強大的內心和坦蕩的姿態,連男性藝術家未必能做到。」(詳見附件一)
作為梅卓燕舞蹈的研究者,撇開傳統「舞蹈劇場」的分析,「日記」系列其實類近於音樂上的「抒情搖滾」(power ballads)。「抒情搖滾」融合搖滾樂的激情和抒情歌曲的情感,有別於甜膩浪漫情歌,主要唱出生活中的情感起伏和人際關係。這類歌曲通常一開始和緩,至副歌才將所有搖滾元素一次傾瀉,主唱通常以沒有和音的方式,用「難以駕馭的高音」將歌曲帶往高潮。「日記」系列的首五部的發表時間(1986-1999)相對接近,梅卓燕鮮明的「舞者自白」和舞蹈風格,在大約十年多一些的時間,便已成功確立自己這名「舞蹈個體戶」的立場和走向。
「日記」系列每個作品都有不同主題。首兩部紀錄個人成長,及至《日記V•大衣櫃》直接用上浮誇的道具,超大的大門和衣櫃,隱喻着棺材和死亡。她與這些道具形成區間,並建立起這些區間與身體之間的關係。這是梅卓燕有意識的創作。「日記」系列不定期發表,詮釋不同時段的人生。(參見附件三) 另一方面,「日記」系列的具體操作如獨白,也奠定了「日記」緊扣文字、自寫的VO表演形式,邊講邊跳成了「梅卓燕舞蹈劇場」的最大特色。

《日記VI•謝幕...》(2009)、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(2021),大概是被討論得最多的「日記」系列作品。除了時間上都是近年作品,先後在康文署、香港話劇團及大館的主辦之下,兩部都叫好叫座、多次加場和重演,更受邀到海外藝術節表演,迴響不斷。
首次發表於2009的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,是梅卓燕踏入知命之年之作,五十歲的她重新審視三十年舞蹈生涯的人和事。創作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之時,不巧梅卓燕最崇拜的歐陸舞蹈家翩娜‧包殊 (PINA BAUSCH) 於2009年6月30日猝逝。翩娜‧包殊 (PINA BAUSCH) 在過世前十天仍在舞台上謝幕,把生命與表演藝術連結在一起的力量,深深震撼梅卓燕。在翩娜過世前半年,梅還到她的舞蹈節(35th Anniversary Festival)上表演、和她一起用餐。《獨步》開頭的文字,就紀錄了她們二次的再遇,當中還有梅親自攝錄下PINA跳TANGO的影片,非常引人入勝。演出分為七部分:序、遊園驚夢、歐洲巡迴、漫漫長路、打開了…、獨步和這一刻稍縱即逝。

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的結構非常有意思---梅卓燕選取了二十歲時段的《遊園驚夢》、三十歲時段的《獨步》,及四十歲時段的《花葬》。圍繞着每個舞蹈重新寫出那個年紀的記憶和感受。包括女性成長、跳舞初衷和踏入更年期的身心震撼等等。例如《遊園驚夢》用VO獨白代替本來的音樂評彈,又如《花葬》的長壓褶紗,在這裡鋪起一條漫漫人生路,剪不斷理還亂。《打開了》那段,梅從紙箱中翻倒出所有曾穿過的舞衣,逐一撫視——

「由20歲跳舞跳到50歲,是幸運還是命運?
如果生命可以再來一次,可以怎樣來?
有甚麽事是很想做但還沒有去做的?
有甚麽人是很想見但還沒有見到的?
或許有甚麼人是最想再見到的呢?
跳〈遊園〉這隻舞 還可以跳到甚麽時候?
那隻舞是最想跳已經不能再跳了?是身體的狀態不能跳了?
還是感情的狀態不想跳?60歲是否更適合跳呢?
跳給甚麼人看?還有沒有?
70歲、80歲、90歲 還能否繼續上台?
甚麽台是最想上的?人生如舞台是誰說的?
原來已經28年了 當年編〈遊園〉的時候,似懂非懂,
那現在又懂了多少呢?現在跳的是當年的感覺嗎?
一個20歲的身體,可不可以感覺到50歲的心?
一個50歲的身體,可不可以有20歲的感覺?
擁有一個20歲的身體和50的心,好一點?
還是一個50歲的身體和20歲的心,好一點呢?
什麽時候開始,感覺到有一個50歲的身體?
感覺到是感覺到甚麽呢?
如果〈遊園〉是關於一個等(按:等待)的故事,怎樣可以跳一種等的感覺?等是一種時間的概念,還是只是一種心的感覺?
等一個人、等一種氣味、等天亮、等一段愛、等一個機會、
等發一個夢、等夢想成真等可以怎樣等?
你是否己經等到了呢?」[9]
(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內的VO)

這是白先勇筆下(《遊園驚夢》原作) 等待愛情的女人的情感。而(梅卓燕《遊園驚夢》) 當年20歲的女子如何理解50歲的女人? 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的梅卓燕已年屆50,在VO中講述更年期的身體變化,夾雜對於創作的詰問及回望的感慨。另一方面,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的BACKDROP是大量紙皮箱,每段舞梅都會從中拿出用過的道具,仿如翻起充滿回憶的物件。紙皮箱縱然在日常生活盛載很多東西,然而紙皮絕非耐久的材質,終究有消磨的一天。時間無敵,紙皮箱大有更能消幾番風雨之嘆。令人揪心的是,其中一段,梅卓燕在紙箱中掏出一個與真人大小相若的布偶,那是昔日的小梅。梅卓燕抱着她,兩個小梅在觀眾面前,一人負起兩人的重量,繼續蹣跚共舞,走向未知的將來。剎那間原來無論是誰,最終所有的只有自己。末段以歌曲《It’s Now or Never》作結,這首歌是梅卓燕的一位故人,在生命盡頭臨界點贈送的歌曲。人生苦短、生命如斯脆弱,連恐懼都來不及。
一直立在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台上的貓兒,與後來的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遙相呼應。這貓兒,從2021年大館舞蹈季版到2024年的大專巡演版,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的貓足印,已走遍蘇格蘭愛丁堡藝穗節、中國蛇口戲劇節、星加坡華藝藝術節等東西遠近的城市。
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透過文字、光影、聲音,揉合如水的身段及身體的印記,書寫多年來與流浪貓同行的經歷。家族成員在上世紀已不斷移居、遷徙,香港的梅卓燕長居舊區,經常遇上無家可歸的流浪貓,愛貓如命的她卅年前便開始收養、餵食貓兒的生活。通過貓咪狡黠而機敏的眼晴,梅卓燕凝視世界明暗,2019年後香港社會遽變,使得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有着「雙主題」的情感敘事。梅卓燕如同貓兒豎起尾巴,走過歲月年輪,感受無常書寫生命;踮起腳尖,低眉垂首自我療傷,紀念逐漸消逝的舊城鄉愁。
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從家族史講起,祖父輩遠赴南洋謀生,父親叔叔一代經歷文革,七十年代離鄉別井尋找出路。舞蹈劇場潮水般的旁白文字、光影、布幔掩映,梅卓燕VO坦言自小看慣離別和遷徙,對所在舊區的流浪貓有着同理心。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通過紙皮,剪裁出多隻貓兒形狀的紙板,坐在轉動的小台上,加上光影投射出「不停左右走動的紙皮貓」拉大變小,小梅與貓共舞、敘述與貓咪相聚的緣份。有時候天天餵食、日日相見的貓兒不見了,從此在她的生命中消失,不知是否橫遭不幸? 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中的家族離散和流浪貓的流徙互為鏡像。貓兒有時候無家可歸,人類也有可能隨着客觀環境的變化而走上流徙之路,逐水漂流。

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最令人驚嘆之處,就是在表演藝術人人講ART TECH的時代,她用最LOW TECH形式創作舞蹈劇場。紙皮裁剪出的貓紙板、皮影戲般的手動貓投影,二手裙改造成的貓尾表演服,就連舞台上出現唯一色彩的「藍貓」,也是用光和玻璃紙顏色調整而來。所謂的共情,在舞蹈劇場中需要種種梳理、昇華和藝術化的處理。加上不論愛貓日常還是人類離散,在廿一世紀的現在,絕非陌生或難以觸及的課題。最後貓貓會否回來,抑或離開後活得更愜意,我們無從判斷知曉,只能說,變幻原是永恆。
相對《日記VI•謝幕…》,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似乎更輕巧可親,除了燈光設計師李智偉「玩」光影出神入化,其中的聲音運用令人印象深刻。除了動聽的歌曲還有貓咪叫聲、紅綠燈「嘟嘟嘟」等城市聲音——

「我不知道你是什麼原因流落在這裡,而我剛好在這個時間走入了你的世界,遇見惶恐飢餓的你。我放下食物,放下食水,在鐵管旁邊鎖上一把梯,在空置的冷氣機架上放一層板,鋪一塊乾淨的紙皮,用紙箱做一間小屋,讓你躲雨避寒。看到你在那些亂七八糟的僭建、散着濃厚蝦醬通菜味道的小巷、佈滿油漬的抽油煙機口、冷氣機不停噴着撲臉而來的熱風、在橫七竪八的油管、電線管的夾縫中,見到你終於舒服的伸展着身體,躺下來休息,滋味的吃着一日一餐的飯。大概就是每日我願意回來,再回來的那條骯髒的後巷、那幢待拆的舊樓、那個圍封的地盤。….其實,家是甚麼?是不是就是那隻無形的手遞過來 的那塊紙皮?我們走來走去,其實都沒能走出這個地球。無論在哪住了多久,又好似時間的一瞬間。有人徘徊窗前,有人被迫出走;身體去流浪,心靈亦都可以去流浪。我想起佛家對人生有個說法—— 眾生流浪生死。」[10] 整個九龍城甚至香港馬上便活現跟前,還有人和貓原來同樣在城市夾縫中討生活、求生存。香港人自顧不暇、流浪貓無奈掙扎,言盡於此,就把我們都弄哭了。
台灣資深紀錄片導演黃信堯,認為紀錄片是用影像書寫生活和鄉愁。影像工作者用攝影機拍紀錄片,如同作家提筆寫作。既然文字創作類別中有散文,如台灣作家吳明益《家離水邊那麼近》(2007)的島嶼散記,以影像創作的人,不妨開拓散文式紀錄片。觀眾喜歡小說、劇情片,通常因為有主角、故事,紀錄片方面則較少有散文式敘事,於是便實驗出《帶水雲》(2010)等一系列作品[11]。至於梅卓燕「日記」系列,除了與深具人文氣息的「散文電影」(Essay Film)聲氣相通,兩者皆創作出作者式(authorial)的影像或舞蹈作品。最明顯一點,便是「日記」系列跟「散文電影」同樣重視不斷強調「我」是作者,進一步藉由旁白(voice-over)敘述,舞者真身直接作品中表演,VO標示出作者身分,完整地自我呈現。
「日記」系列由首五部主要由私密的個人思想感情出發,同時是時代的側影,到第六、七部分別將主題擴大到藝術家視藝術「比生命更大」等,充份展示出散文式舞蹈創作的隨性和靈活。可以想見,舞劇在個人創作層面畢竟有着一定局限,梅卓燕最想做的卻是自我書寫,結合翩娜‧包殊 (PINA BAUSCH) 舞蹈劇場的啟發,「日記」系列每個作品也帶有深刻的自我反思。「日記」系列集合梅氏從1986到2021年之間的不斷學習、成長、創作、反思,在這近四十載一直孜孜不倦地實驗和展演。「日記」系列的概念、文本、編舞、演出,都由梅卓燕一手包攬,開始時或許單純地只想紀錄成長心聲,未幾卻得到極大迴響。如2024蛇口戲劇節「新空間戲劇總評」盛讚《日記VII•我來給你講個故事...》——「經過數十年打造,梅作品已入化境,甚至罕見地精準進入蛇口的語言,獲得難以言表的偉大氣質,如同獻給人類最後的戲劇。」——並打上滿分十分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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