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梅卓燕的CROSSOVER

9月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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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劇場導演合作
梅卓燕可謂是香港表演藝術界一座活生生的文化寶庫,她的表演藝術世界尚有非常大的研究空間。不僅是其舞蹈藝術上的發展軌跡,可供評論人、研究者及後來者進一步深入研究。洛楓在文潔華主編的《香港當代舞蹈歷史、美學及身分探求》中,指出梅卓燕在千禧年前後兩次訪美,先後修習了「接觸即興」、「後現代舞」的理念和技巧,直接影響其舞蹈創作傾向和開放的發展[12]。梅卓燕的舞作和演出滲透各種各樣的跨界色彩,博采各種藝術形式所長。梅卓燕在外間尚未有「跨界」概念時已相當「跨界」。如早年在著名時裝設計師鄧達智的時裝表演中,梅卓燕已在CATWALK跳舞;創作「環境舞蹈」如《詠舞.南音》,結合實地舊茶居、南音演唱,連觀眾亦為表演一部分。梅亦參與過不同話劇、樂團、視覺藝術展品互動、無伴奏演出和演唱會的編創舞蹈。梅卓燕不僅多與不同範疇藝術家合編合跳,並樂於在文學作品的題材上創作新編。

除了早年參與進念榮念曾的《列女傳》等,1997又曾為何應豐的形體劇場《蝴蝶夢》、《元洲街茱莉小姐》演出。2007年,與劇場導演李鎮洲共同創作《藍舞》,將舞蹈和劇場結合[13]。《藍舞》分為「藍夢」、「藍舞」、「藍夜」三部分,舞蹈加上劇場敘事,以藍天、藍海與藍色憂鬱等意象探索生命的種種聯想。《藍舞》充滿了李鎮洲談藍色的旁白和詩化的台詞,梅卓燕那象徵着船帆和捲起來塞入腹中像極了胎兒的大白布。《藍舞》由舞蹈界及戲劇界的兩位代表人物來一次世紀之舞,探索「掌握之中」與「竭力追求」之間的虛無。此外,梅氏酷愛白先勇和唐滌生的作品,改編《遊園驚夢》和《金大班的最後一夜》之外,還有靈感來自戲曲的《紫.釵.緣》及《再世.尋梅》[14]。
1.1《再世.尋梅》
《再世.尋梅》為香港舞蹈團編的長篇舞劇,由劇場導演何應豐擔任舞台美術及戲劇文學指導。該劇以「情.不通」、「賈.似道」和「覓.芳容」三部分組構而成,並且事先張揚,是一齣「反轉唐滌生遺作的後後現代舞蹈詩劇」[15],故事新編更有穿越興味。文案坦言演出別開生面,從一雙「後後現代男女」出發——一對正墮入愛河的「後後現代男女」,一日在床上覆雨翻雲之際,竟突然雙雙「叫停」,急忙找上唐滌生遺作《再世紅梅記》中的裴禹和李慧娘,試圖引證自己的「前世真身」。在今夕一遍以「假似道」為情愛花招的世界裡,虛擬着古今女色男歡的愛戀百味…[16]。
《再世.尋梅》內容涉及弱女子面對強權,又有鬼魂、轉世等情節。在舞台科藝上,分別有着舞台前後兩段設置。舞台前方是男女舞者在床上繾綣,後方卻有幽靈般人形不斷閃現。然後床上女子又與另一前台女子疊影,大概就是《再世.尋梅》想要探索的前世今生。女主角進入李慧娘的世界,吃足了李氏作為男權禁臠的苦頭。舞蹈編排上,床邊出現一群帶着紅竹/棍棒的家丁,把紅棍棒組織起來,成了囚禁李氏和數名女子的桎梏。酷肖李氏的盧昭容彷彿是慧娘轉世,賈似道垂涎昭容美色,梅卓燕便用上有輪子、可轉動的大床;從床上抽出的紅棍棒,大有天地牢籠之意。紅棍棒這種中國傳統的(主懲罰)武器,符號化了男權社會的權力和暴力。抽紅棍在轉床上,舉紅棍在官場中,乃神來之筆。
《再世.尋梅》中段,舞台出現時裝表演般的T台,女主在T台行走如CATWALK,展現出「超級名模」的現代意識,梅卓燕用一場靡爛浮誇的CATWALK和台下男舞者的嘻鬧,呈現男女之間「看與被看」關係。T台向後推露出棺材,帶出回魂的戲。梅的編舞進一步圍繞着這些硬件構思舞蹈場面,大床翻起企立即組構成籠子,像父權困瑣着女性;天橋的長方形狀隱喻了棺材,帶出女主角的死亡意象。及後梅卓燕先後安排獨舞、雙人舞、群舞等不同的舞蹈設計,展現女子在傳統世代中或婉約或堅忍的各種面貌。
末段女子在驚濤駭浪後獨舞,儼然是歷經風波後的獨立自強。梅卓燕通過舞蹈給予李慧娘及盧昭容,並非從婚姻獲得傳統幸福的大團圓,呼應了《再世.尋梅》文案的破格提問:「古時的李慧娘,可不也是唐滌生虛擬的女人?」《再世.尋梅》女主角從故事歷練中掙脫男性社會/目光下的枷鎖,放下裴禹、賈似道,甚至唐滌生,終於走上自己的路,才是真正的大團圓。另一方面,《再世.尋梅》因應傳統戲曲的背景,明顯將中國傳統舞蹈和戲曲表演元素,注入當代舞蹈劇場。如CATWALK中連結台上台下的長長水袖、家丁手中的紅竹/棍棒等。李慧娘最後惜別一切,標誌着弱女子逐漸看透世情,造就「小女子—大時代」的微妙對照。《再世.尋梅》的靈動創意,為梅卓燕帶來2009年DANCE ALLIANCE「香港舞蹈年獎」殊榮。
1.2 《生死蕭紅》
分別發表於2008和2013的《再世.尋梅》和《生死蕭紅》,皆為梅卓燕的千禧後代表作。2013的《生死蕭紅》是一齣由劇場導演盧偉力執導、梅卓燕自編自演的多媒體舞蹈劇場,涉獵了女性在藝術追尋與性別角色之間糾纏不清的課題,傾注梅卓燕對不同時代女性藝術家的關注。
《生死蕭紅》富有深厚的文化觸感。在兆基創意書院正式開演(2013.5.24-26)前十多天(2013.5.11),《生死蕭紅》團隊特別於赤柱聖士提反書院進行「環境舞蹈劇場」展演。四十年代曾被用作緊急醫療站的聖士提反書院,為蕭紅於1942年的病逝之地。在這歷史建築的內外裡開展「環境舞蹈劇場」,再在兆基創意書院的現代專業劇場演出「多媒體舞蹈劇場」,就是要橫向地讓觀眾在兩處不同空間體驗蕭紅——聖士提反書院中,觀眾隨着指引在走廊、園子、大堂匆匆走過。還特別經過圖書館,滿桌的蕭紅著作《生死場》、《小城三月》、《呼蘭河傳》,也有四十年代的詩集、藝文刊物等。迴廊上白衣的鄭煥美唸着蕭紅文字,陽台上赫然遠遠便看見綠油油草地上的梅卓燕,身穿一襲紅衣、揮着一段超長紅綢在草地上向着大海方向奔跑跳舞。烈日當空中球場大小的大片草綠色,與展示着蕭紅精神力般的紅色精靈互相映襯。

經驗過「環境舞蹈劇場」後,室內演出的《生死蕭紅》作為一部跨媒體舞蹈作品,除了結合鋼琴家羅乃新現場演奏、口琴與影像藝術家陳錦樂以及龔志成的各種多媒體設計。梅卓燕自編自演。身體語彙如與紅綢的糾纏、一張由雙人大床被切成一半的「床」的舞台意象,交織成一道又一道蕭紅脫離娘家、未婚生子的生命軌跡。觀眾在梅卓燕的舞蹈中翻開蕭紅血肉淋漓的精神黑洞——
《生死蕭紅》的梅卓燕積極與傢俱和布幔共演。首段梅坐在小白床上登場,揚着紅綢延伸到地上。紅綢捲到梅身上包裹着身體,又堆疊到下半身,營造出一幅富有生育意象的畫面。這裡長長的紅綢隱喻女性生產流血,鋪成蜿蜒的紅綢之路,讓蕭紅投奔遠方。第二、三部分,蕭紅提着箱子開啟其漂泊的一生。她的創作與生命緊密相連,便出現蕭紅與書、床頭櫃的對手戲。床頭櫃發光,連抽屜也被折衷為寫作的小書桌。書本散落一地,那是純粹和充滿追尋的天地。末段蕭紅頑疾纏身,虛弱地在小白床上坐臥,白布幔任其揉搓,直至覆面至死。
蕭紅短暫一生(1911-1942)不斷與時代激烈抗爭,充滿身體和個人的力量。蕭紅追求的文字世界,舞台上轉化為backdrop投影。而「床」作為《生死蕭紅》創作的核心象徵,串連起生育、患病、寫作、死亡等與蕭紅生死攸關的掙扎及孤絕。洛楓在《從焚燒的靈魂到蒼白的飄泊:生死蕭紅》一文,指出梅氏今回的舞蹈語彙大有搏鬥、角力的傾向:
「梅卓燕投入情感的力度很深,剎那讓我看到一個跟過往很不一樣的舞者形相,沒有《日記》系列那份從容自得的柔美,代之而來卻是劇烈的抖動、斷續的追索,無論在舞台上走動或翻落,還是靜止如雕塑、落寞如落葉,梅卓燕的身段都充滿緊張的自我束縛,時而向外推出發放、時而交臂環抱,看得出舞者努力進入角色內在的生命空間,卻不經意地將進出痕跡流露於外,於是角色與舞者、蕭紅與梅卓燕在舞影旋動的交叠裡,恆常地彼此角力推拉,不是鏡像的映照,而是對影爭持。」[17]

《生死蕭紅》導演盧偉力,直接歸納梅卓燕的這次舞蹈創作,大有與蕭紅同情共感的「自我投射」——「蕭紅作為一位傳奇中國女作家,很早便處於非常孤獨的狀態,包括年少離家、寄居旅館、在魯迅支持下遠赴日東京等。我相信蕭紅的處境,多少有打動梅卓燕。…《生死蕭紅》的創作中,梅卓燕的個人發揮,依然是善用她在道具上的韻律,如把書變成拍翼的翅膀,跟床和抽屜做遊戲等。這都是《遊園驚夢》(1986) 以來如何與道具跳舞的創作方法。」(詳見附件三)
《生死蕭紅》融合現代舞、文學、現場音樂及影像,深刻詮釋出蕭紅顛沛流離的一生與其幽微的內心世界,她的脆弱、糾結、不妥協。尤其是梅對不同時代的孤身弱女子特別有感覺,如《遊園驚夢》藍田玉、《獨步》和《日記 III.尋找李清照》的李清照、《華麗與蒼涼》的張愛玲、《再世.尋梅》李慧娘(盧昭容),甚至是後來的《舞.雷雨》周繁漪、《香君.夢》李香君。《生死蕭紅》就是這樣的一名文藝女青年的故事,勾勒出宏大時代中一位文藝女性的涕淚飄零。
1.3 《舞.雷雨》
芸芸跨界合作中,梅卓燕與舞蹈家邢亮、劇場導演鄧樹榮合作的《舞.雷雨》,叫好叫座。2012年,香港新視野藝術節的《舞.雷雨》,由鄧樹榮戲劇工作室主辦,迄今已經歷大中華世界的七輪公演。《舞.雷雨》抓緊人物為表演主軸,用行當塑造角色的氣質,繁漪的青衣、四鳳的小花旦、大少爺的小生、周樸園的老生等,融合舞台化的日常生活動作,令人物非常生動。

創作過程中,《舞.雷雨》先由邢亮和梅卓燕帶領舞者摸索劇中人物身體的感覺,在「中國舞」的動作基礎上,編排各角色的獨舞、雙人舞、群舞;之後鄧樹榮作出戲劇上的指導與戲劇元素的編排,營造扣人心弦的戲劇張力。《舞.雷雨》將原劇本中訴諸語言的父權和絕對權力,通過舞蹈語彙,形象化地轉化為一種外在壓迫。飲藥的一場戲非常有張力,在一張圓桌上大小…周樸園多次按着繁漪坐下吃藥,繁漪以鼻尖頂着置於桌面的藥盅,身體語言充滿抗拒;周沖重重按住繁漪的雙手,以示父權下妻兒弱勢處境的無奈。又如繁漪發現周萍與四鳳戀情時,張扇後雙掌夾着扇面一拍,整個嫉恨交纏的情緒狀態表露無遺。還有四鳳與母親侍萍重逢後,同時拿着蒲扇在大宅內走動,兩人在舞台上不同位置,皆用力在扇面挖出嘶啞的聲響,預示母女重複又悲慘的命運。細節的增加,除了作品本身的細緻化、工藝化,或許更符合個別舞者的精神面貌。

《舞.雷雨》的成功,促成鄧樹榮、邢亮、梅卓燕三人,後續聯合創作2016的《桃花扇》及2017年的舞劇《香君.夢》。由江蘇省演藝集團歌劇舞劇院委約創作,加上香港琵琶演奏家林灒桐與歌劇舞劇院的舞者,於南京創作排演舞蹈劇場作品。

為流行文化演出編舞
梅氏在香港藝文圈子炙手可熱,與著名作家也斯合作舞作《流蓮歡》、《花影》、《屐踏》;時裝設計師鄧達智參與設計《花葬》(由城市當代舞蹈團委約)的壓褶紗和《森林速寫》的壓褶長裙;又有在澳門古建築龍華酒家演出「環境劇場」《詠舞.南音》(由澳門藝術節委約)等。這些展演,藝術成果優秀、深富個人特色,至今依然為舞蹈愛好者津津樂道。從文學、視覺藝術到時裝、不同藝術類型的橫向「跨界」外,梅氏更以舞蹈打破表演藝術與香港流行文化的界限。自九十年代起,梅氏屢獲香港流行音樂界之邀,為多位著名歌手演唱會擔任編舞工作,包括汪明荃、葉蒨文,劉德華等。近年梅卓燕為張敬軒及姜濤的演唱會編舞,大獲好評,坊間反應熱烈。
2019,張敬軒聯合梅卓燕、當代舞蹈藝術劇場 4 degrees dance和大環表演家shihhao,為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的表演環節排了《無忘花》的特別演出,備受讚譽。2021年,張敬軒假座紅館舉行一連18場的《The Next 20》演唱會,《缺》、《緋荔榭.少年》、《迷失藝術》由梅卓燕編舞,震撼不少觀眾。張敬軒在台上也特別介紹梅卓燕的背景,她曾於多個城市的藝術節表演,兼擅中國舞與現代舞,故作品被認為能遊走於傳統與現代、東方與西方之間。在梅卓燕編舞的環節,舞者穿上樸素的全黑色背心褲子表演現代舞。現代舞在肢體上着重收縮、釋放的動作,以及動作在空中停留的狀態,凝聚了觀眾的目光。其中一部分舞者以黑色櫈子作道具做出舞蹈動作,代表人與人之間各種關係。舞台機關亦配合現代舞部分設計,例如平面的舞台會升起矮矮的斜坡,使舞台高低起伏。現代舞其中一個特色是探索身體與地板的關係,所以會有不少地面動作。又因為有斜坡,編舞便可安排舞者從斜坡滾到地面,而其他舞者則要跨過滾下來的舞者,象徵跨過難關。甫演出便引起好一段談論梅卓燕、探尋梅卓燕是誰的網絡熱潮。
張敬軒的演唱會被認為是有品味的代名詞,由表演的品味反映創作者的文化藝術修養,以及如何以藝術目光看世界。與之異曲同工的,還有2023年的姜濤演唱會《KEUNG TO "WAVES" IN MY SIGHT SOLO CONCERT 2023》。當中梅卓燕為姜濤編排出《濤》、《作品的說話》和《MASTER CLASS》三段舞蹈,作為演唱會的opening。
事緣姜濤在張敬軒演唱會遇上梅卓燕的舞蹈後,心生仰慕,主動邀請梅氏加入演唱會的編舞工作。姜濤演唱會的開場一舞,姜濤站上白布,兩邊翻起巨浪。最後一幕姜濤被白布後的舞蹈員抬起,就像浮在水中,回應歌詞「我是濤」。第二首歌曲中,白布打豎面向觀眾,背後投以光影,為《作品的說話》演出無數反戰故事。梅卓燕用上最擅長的中國舞傳統長水袖,用單邊水袖換來時代感,而且能作出多種變化陣式,有三角形,圓形。舞蹈員可以拉着對方的水袖,水的隧道便形成了。水袖還可以捲起變短,《Master Class》時舞蹈員手握紅色長竹,最後放長水袖,配合棒的效果又形成豎起的海浪。水這個題目在舞台上多重展現,做出不同很多浪濤的動作,令《濤》這個題目更加活靈活現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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